储劲松:文章的盛世
人的一生,有遇有不遇,文章也是。
以盛唐诗人李白和杜甫为例。李白曾经短暂得宠于玄宗,天宝初年征召入朝之际,玄宗待之如商山四皓,下辇步迎,以七宝床赐食,并亲手为其调制羹汤。置身金銮殿,出入翰林院,专掌秘命,代草王言,李白一时贵盛莫比。杜甫则一生不得意,安史之乱中被叛军俘虏,后来只身逃奔肃宗行在,麻鞋破袖见天子,得左拾遗一职。不久就因疏救宰相房琯,触怒龙颜,落职拿问,差点惨遭刑戮,获救后朝廷弃之如敝履。以生平遭际论,李白有所遇,待诏翰林是其一生中的高光时刻,杜甫一无所遇,终生愁苦困顿,一如其笔下的枯棕病橘。
以文章论,李诗和杜诗的命运也截然相异。在世时,李白的诗就传唱四方,几乎可以说,有人烟处即有人歌李诗。杜甫也说“白也诗无敌,飘然思不群”。而杜甫在生时,诗作仅仅流传于江汉一隅。从盛唐到中唐,李白的诗名远远高于杜甫。直到二人沉没夜台将近一百年,因为元稹、白居易、韩愈、李商隐、杜牧等人极力推崇,杜甫才有了与李白齐名的应得地位。
但是,待时间来到北宋,李白的地位忽然一落千丈,杜甫则高居华表之端。王禹偁、苏舜钦、司马光、王安石、苏轼、黄庭坚、叶梦得等人,对李白几乎不屑一顾,对杜甫则顶礼膜拜。推究宋人重杜甫而轻李白的原因,我以为主要并不在于诗艺之高下、诗风之迥异,而在于骨格之不同。宋代的士大夫重气节,轻性命,普遍正色立朝,以经时济世、直躬行道为使命,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,与杜甫的政治理想和精神追求相契合。而李白之为人,一如其诗歌,纵逸高蹈,恃才傲物,浪漫若青鸟翱翔在云间,少见人间烟火气,为宋代士大夫所不喜。
由此可见,无论人还是文章,其命运就像江上一叶舟,是沉是浮,风浪做一大半主。文人士大夫的遇与不遇,与个体固然相关,与所处的时代关系更大。
有唐才有宋,有唐人才有宋人,这并不是一句废话,也不仅仅是时间的延展和时代的更替。不遇则独善,斗酒吟诗,啸歌林野;遇时则兼济,冒死谏诤,锐意进取。宋人从唐人身上汲取了行藏用舍的精髓要义。
以上,是我写《文章憎命达:大唐文人的遇与不遇》一书的一点浅显所得。野人献曝,微意存焉。
本书是《在江湖与庙堂之间:贬谪中的宋代文人》一书的姊妹篇。书中所写,与前书一样,也是十一个人。写的时候并非有意为之,写完才发现,冥昧之中自有天意。李白、杜甫这十一个唐人,就像前书所写的王安石、苏轼那十一个宋人,在他们的时代,如同十一根天柱,各自高高撑起了唐宋文章的灿烂天空。
之所以选择重写他们的晚年行踪和心路历程,乃因一个人的晚年,更可见其骨格、操守、修为、风调、性情、境界,以及文章和事功成就。
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,天将暮,日将落,命将终,晚年是时光的尽头。孔子暮年悲叹道:“甚矣吾衰也,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。”他夜里梦见自己坐在两个廊柱之间,受人祭奠,早起背手曳杖而歌,曰:“泰山其颓乎,梁木其坏乎,哲人其萎乎?”
李白晚年穷困潦倒,依附当涂县令李阳冰,重病濒死之际,李阳冰任期已满,打算挂冠而去,从此退隐山林,李白陷入走投无路的绝望境地,导致精神失常。杜甫后半生飘零巴蜀和荆湘,晚年坐着一条破船,与家人漂流于湘江之上,四处求食,最终病死在舟中。孟浩然晚年大病在身,久卧床榻,虽是炎炎夏日,也觉得屋子里冷如冰窖,连窗外树上的蝉鸣听起来也悲凉莫名,白居易原本乐天知命,暮年致仕后,亲朋相继凋零,某天夜里起来点灯服药,却听见河南府尹卢贞的宅第之中,繁弦急管,正在大宴宾客,心中也不免倍感凄凉,作诗道:“当君秉烛衔杯夜,是我停灯服药时。”
比死亡更可怕的,是身体的疾病和衰老,是心志的减退与磨灭,也就是说,是暮年练习死亡的过程。
数年前写贬谪中的宋代文人,我就像坐竹轿行于山野之间,心情忽上忽下,忽暗忽明,与宋人同悲欣。后来写唐代文人的晚年,则如在深秋黄昏的荒寺,听跛脚老僧沙沙扫叶声,看枝上黄叶片片凋落,心中寂寞又苍凉。以诗证人,以文证史,以古人之心为心,做麻丫头的针线活,此间滋味多,欲说已忘词。